高职聋生汉语书面语“成分残缺”偏误分析

  高职聋生汉语书面语“成分残缺”偏误分析

  一、引言

  聋生的书面语是类似于第二语言习得中的中介语。中介语(interlanguage)是美国语言学家塞林克于1969年提出的,是指学习者在学习目的语时创造并运用的一种介于第一语言和目的语之间的独特的语言系统。[1]随着学习者在学习过程中错误的不断减少,语言水平的不断提高,所掌握的中介语也就愈加趋近目的语。所以,中介语的研究是帮助学习者习得第二语言的关键问题。偏误是中介语中一种常见的现象,是指由于受母语表达方式等因素的干扰、目的语掌握不好而产生的一种规律性错误。然而,由于聋生的母语是手语,因此聋生中介语与一般意义上的中介语相比,就有其独特之处。研究聋生中介语中的偏误,有助于读者认识聋人的思维习惯、思维模式、表达方式等等,从而将研究成果应用于聋人语言教学的实践中。

  二、高职聋生书面语偏误类型

  在对浙江特殊教育职业学院的大一大二共196位高职聋生的书面语语料进行收集整理之后,笔者从350份书面语中(包括周记、故事转写、命题作文等)按语法、语义和语用三个层面,从句子到语篇对他们的书面语偏误进行分析,发现偏误类型如下:在语法语义层面上,偏误为语序颠倒、成分残缺和冗余、用词不当、滥用生造词及错别字;在语篇层面上,偏误为关联词的残缺与误用、结构混乱和标点符号的使用不当;在语用层面上,偏误为不合汉语文化习惯的表达。

  由于数据量大,笔者采取抽样方式,选取其中的60份手工整理,共计882处错误,把以上的偏误类型按比例统计如下:

  从表中数据可看出,成分残缺(本文的成分残缺包括虚成分的残缺)和冗余的偏误所占比重最大,结构混乱其次。成分残缺与冗余这一问题是听力健全的学生极少犯的错误,即使书面语中出现了这种错误,一般也可通过自查改正,但聋生却很难做到,这主要是因为聋生在书写书面语时受到了手语负迁移的影响。而结构混乱的偏误产生主要是由于聋生汉语语言环境的缺失。在样本中,高职聋生的书面语主要以复句为主,单句相对较少,所以句式杂糅和结构混乱的问题突出,探其原因,主要是因为高职聋生属于受教育程度相对较高的成人聋人,其书面语不同于只会使用单句的孩童的书面语;而一旦要运用多种句式来清晰地表达逻辑思维,就需要一定的语言技巧和符合汉语表达的思维方式。缺少汉语环境浸润的聋生,其手语表达方式不同于汉语口语,思维模式也与听力健全的人有差异,所以在书面语的表达中极易产生不同于汉语表达的偏误。

  句子的成分残缺和冗余是聋生的汉语书面语语料中最为常见和多发的问题,其中,成分残缺比成分冗余又更为严重。那么,成分残缺这一偏误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下面,笔者结合中介语理论,对高职聋生在学习汉语书面语时的最大偏误——成分残缺进行辨析。

  三、高职聋生书面语成分残缺偏误辨析

  聋生的书面语中残缺的都是什么成分呢?从语料的整理中发现: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量词和助词均有缺失的情况。下面选取聋生根据视频故事写的《孔子兄弟》的书面语料中比较典型的成分残缺的偏误实例进行分析。

  (一)主语的残缺

  (1)非常感动。

  (2)摇一摇说:不知道你父亲的葬地在哪。

  (3)睡醒了之后,原来那是梦。

  以上三个例句,(1)中“非常感动”前缺主语“乡亲们”;(2)中“摇一摇”前缺主语“老爷爷”;(3)中“睡醒了”前缺主语“他”。健听人书面语中一般很少会出现主语残缺的偏误,而在聋生中较普遍。因为在手语中,主语的角色常常是打手势的人代替的,所以常常被省略。另外,聋生身体的左右变动常常表示角色的转换,如聋生手语中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的变换通常是以身体的朝向变换代替的,角色的变化在句法上通常表现为主语的变换,而只关注手形手语的聋生在写书面语时很容易遗漏掉身体动作等方面传达的信息。因此产生了书面语中主语缺失的偏误。

  (二)动语和宾语的残缺

  (4)爷爷问他:“你母亲死前有没有对你一句话?”

  (5)晚上,孔丘梦了。

  (6)摇一摇说:不知道你父亲的葬地在哪。

  (7)孔子很失望,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母亲和父亲合葬一起。”

  以上三个例句中,(4)(5)缺动语,(6)(7)缺宾语。例(4)中“对你”后缺动语“说”;(5)中“梦”前缺动语“做”。(6)中“摇一摇”后缺宾语“头”;(7)中“完成”后缺宾语“愿望”。聋生书面语中动语和宾语的缺失有学者概括为“动宾一体”的现象。手语有四个要素,分别是:手形、运动、位置和方向。前面分析主语残缺的时候读者注意到,聋生在写书面语时容易只注意到手语手形而忽略身体动作和面部表情。事实上,聋生在书写时还有个特点是,只注意到手语里的手的具体形象,而忽略了记录手的位置、手的方向和手的动作。那么,用手的位置、方向和动作表达的词语往往就会在书面语中遗漏掉。例如:聋生想表达“我不知道”时,常常只是打一个“我”的手势,然后加上疑惑的表情。如果转换为书面语,那就只是一个字:我。实质上,聋生在这个句子里,省略了整个谓语部分“不知道”。手语中还存在用同一个手势表达多种意义的现象,常见的情况是动作过程和与这个动作的对象、受事等用同一个手语手势表达。比如“做梦”和“梦”、“弹琴”和“琴”、“踢足球”和“足球”的手语都是同一个手势。因此,聋生在书面语表达的时候受手语手势的影响就会出现像例(5)那样用动作的对象表示动作过程,或者像例(6)用动作过程涵盖动作对象或受事的现象,从而导致谓语动词或宾语的残缺。

  (三)修饰语的残缺

  (8)父母快消失不见了。

  (9)他歌唱。

  (10)大叔问孔丘:你知道父亲葬地在哪里?

  (8)中“快”前缺程度副词“很”;(9)中“歌唱”前缺状语“尽情地”;(10)中“父亲”前缺定语“你的”。定语和状语是一个句子中的修饰成分,可以看到这三个句子都是缺少修饰成分的。修饰语的残缺在聋生的书面语中极其常见,这和聋人手语的负迁移有关。手语中“面部表情等非手势的表达充当了修饰等语法上的功能”[2],表达形容词和副词意义往往是通过表情完成的。而聋生在转换成书面语的时候,往往只记录用手势动作表达的内容,而常常省略用表情和口型等非手控表达的内容,因此,聋生的书面语中就出现了省略大量修饰成分的现象。比如聋生用手语表达“很好”,就重复“好”的手势动作,没有“很”的手势。再如:“李明领奖品笑”,此句应为“李明高兴地领奖品。”状语“高兴”是通过“笑”的表情来体现的,因而聋生的书面语也常常丢失了修饰成分“高兴”。事实上,在收集到的聋生的书面语语料中,虽然有些句子没有偏误,然而因为缺少修饰成分,文章显得非常贫瘠单薄。

  (四)助词的残缺

  (11)孔丘很高兴拿着灵芝。

  (12)大叔告诉孔丘说:“你母亲很平静,对不起,我来太晚。”

  (13)大叔从泰山带回灵芝,是给孔子的母亲治病。

  (14)于是,他带着母亲的骨灰和心爱的兰花去找父亲的葬地下落。

  (15)在孟皮家,问孟皮:“父亲葬地在哪,你知道。”

  (16)孟皮说:“不知道,我小时没有去父亲的葬地。”

  上面的六个句子都存在助词残缺的偏误。(11)中“很高兴”后缺结构助词“地”;(12)中“来”后缺结构助词“得”,“晚”后缺动态助词“了”;(13)中“病”后缺助词“的”,这个“的”与前面的“是”一起构成句子的谓语,是不能省略的;(14)中“葬地”后缺结构助词“的”;(15)中“知道”后缺语气助词“吗”;(16)中“去”后缺动态助词“过”。在汉语中,助词的作用是附着在实词、短语或句子上面表示结构关系或动态等语法意义的。而手语是与汉语截然不同的语言体系。聋人手语中没有“的、地、了”等助词的手势动作,动态助词“过”有两个意义:一是表动作完,成如“吃过饭了”;一是表经历,如“去过北京”,这两个意义的动态助词“过”都用“完”的手势来表示。而语气助词“吗”,聋人往往通过疑问的面部表情来表达。聋人在记录书面语时就把这些助词都给遗漏了。

  (五)连词的残缺

  (17)孔子虽然不知道他父亲的葬地在哪儿,想要他的父母合葬,也要找这个地方。

  (18)只要想想他的英勇事迹,我们的困难不算什么。

  (19)第二天早上,孔丘一起床带上骨灰、兰花去村子里找孟皮哥哥。

  (17)中前面用了“虽然”,后面缺少与之搭配表转折的关联词;(18)中“不算什么”前缺少和“只要”搭配的关联词“就”;(19)中“带上”前缺少和“一”搭配的的关联词“就”。由于手语是一种视觉语言,简洁形象,聋生在用手语表述的时候,往往选择快而且简单的表达方式,很少有连词的单独呈现,连词常常是通过手语停顿时间的长短或表情完成的。因此,聋生书面语连词的残缺主要也是因为手语和汉语的差异造成的负迁移。

  除了上述几种情况,在以往的研究中,聋人书面语中量词的缺失是学者们常常关注到的一个偏误。而在笔者收集的高职聋生的语料中,这一偏误并不明显。这是因为受教育程度相对较高的高职聋生的汉语书面语能力相对于其他受教育程度较低的聋人更好,通过不断的学习与纠错,他们已经基本解决了这个问题。

  四、聋生书面语成分残缺偏误探因

  通过结合聋生的书面语语料分析聋生书面语中成分残缺的原因,笔者发现,手语的负迁移是成分残缺这一偏误的主要诱因。聋生使用手语,却要书写与手语语法截然不同的汉语书面语,对他们来说,在学习的过程中,从手语的表达方式转换到书面语的表达面临着手语的负迁移问题。除了手语负迁移外,聋人学习策略的影响也是聋生书面语成分残缺这一偏误产生的原因。

  (一)使用手语的聋生与使用声音语言的有声学习者思维方式不同

  按照萨皮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语言决定思维。手语的表达方式是形象的、块状的、画面的、空间的,导致聋生的思维方式也是这样;而书面语式的思维是“顺序的、线性的、声音的,是时间的思维”[3]。从空间的、块状的思维方式转换到时间的、连续的思维是不容易的。这导致了聋生对书面语的字词句从理解到运用都极为困难。具体而言,按认知语言学的研究,现代汉语的句法结构主要由临摹原则(iconic principles)和抽象原则(abstract principles)支配。蒋绍愚先生认为汉语中“‘临摹原则可能更强一些’”[4],而所谓的临摹原则即指语言的句法结构跟人的认知经验结构之间有一种自然的联系,抽象原则则指以逻辑——数学为基础的语言规则。临摹原则具体又有二:一是距离临摹原则,即概念之间的距离和语言成分之间的距离相对应,比如,领属关系中一类为可让予的,而一类是不可让予的,前者如“我的鞋子”,后者如“我的母亲”,这其中,一个“的”字的距离显示了两者的不同:“我鞋子”说法不能成立,“我母亲”的说法却可以成立。听力正常的以母语为汉语的学生一般不会出现“我鞋子”的说法,但是缺少汉语听力环境的聋生就很难分辨出两者的不同,于是造成句子成分残缺的情况;二是顺序临摹原则,即句法成分的排列顺序是按照实际的状态或事件中的先后顺序。尤其在汉语中,在口语或者书面语的线性时间表达中,说明事物常常按照由大到小,从一般到特殊、从整体到部分、先原因后结果、由已知信息到未知信息的规律进行。但是聋生在手语的表达中,常常是把表示重点的动词及结果放在最前面然后再说明原因,同时,由于手语表达不仅有手势语,还有体态语、表情语、身体语等方式配合,所以,手语中的表达不是一种线性的前后顺序,更多地是一种在共时状态中给出多种信息的情况。因此,聋生的书面语表达中常常出现只记录手势语而忽略体态语、表情语和身体语的偏误。

  (二)手语和汉语在语言表达上存在着不可通约性

  用手语来解释汉语,往往存在着信息不对称的现象。大量丰富的汉语词汇无法通过有形的手语显示其细微的差别。若要理解这些汉语词汇,只能通过浸入语言环境——即阅读的方法来逐渐掌握。而在没有大量的语言输入的前提下,聋生的汉语书面语只能记录和手语相通的部分,大量丰富的汉语词汇都被忽略了,因此,造成了聋生汉语书面语的成分残缺这一现象。

  (三)聋人学习策略的影响

  聋生在学习汉语书面语的过程中,往往会采用简化、回避等学习交际策略来减少复杂的表述。字句的缺失是聋生书面语中存在的普遍现象,因为对词汇的掌握不充分,聋生往往选择语义面涵盖较广,使用更频繁的字。“有意回避不会写的动作、表情也是聋人书面语成分缺失的原因。”[5]而手语表达中,除了手势语,还存在着“表情词语、聋式词语、身体词语和口语词语”[6]。“在手语中表达形容词和副词意义的往往是通过表情完成的;连词常常是通过停顿时间的长短和表情完成的;而主语的角色常常是打手势的人代替的,所以常常被省略。”[7]由此可见,对手语中非手势信息的简化与回避是导致其书面语成分残缺的一大原因。

  五、结语

  聋人手语和书面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系统,对于聋生来说,这两种语言形式是相辅相成的,而不是相互排斥的。聋生书面语成分残缺的偏误很大的诱因是聋人手语的负迁移,教师应该在充分尊重聋文化的基础上,以聋生为本,研究手语,探究手语内在的结构和语法规律,引导聋生将手语正确地转化为书面语。除了记录手势动作表达的内容外,还应合理地记录用表情、姿势和口型等非手控表达的内容,学习中要减少简化、回避等学习策略,同时要增大阅读量,增加语言积累,最终使聋生能真正学好汉语书面语。

  (本文系2013年浙江省教育厅立项科研项目“手语对聋人书面语习得影响的研究”(项目编号:Y201330184)的研究成果。)

  注释:

  [1]刘询.对外汉语教育学引论[M].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00:169.

  [2]于松梅,张宁生.聋人手语的语言学研究[J].中国特殊教育,2004,(9).

  [3]张会文,吕会华,吴铃.聋人大学生汉语课程的开发[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67.

  [4]蒋绍愚.抽象原则和临摹原则在汉语语法史中的体现[J].古汉语研究,1999,(04).

  [5]张会文,吕会华,吴铃.聋人大学生汉语课程的开发[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55.

  [6]张会文,吕会华,吴铃.聋人大学生汉语课程的开发[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9:39.

  [7]吴铃.汉语手语语法研究[J].中国特殊教育,2005,(8).

  (袁 芯 浙江特殊教育职业学院 31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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